周衍辉
炊烟是有味道的。
诗意的炊烟在淡雅的水彩画里,绿树掩映中,青砖红瓦的农舍烟囱里,一缕轻烟飘飘悠悠,在湛蓝、深邃的天空下,意韵悠远,美轮美奂,有几分出尘的意味。而现实中的炊烟却充满了浓重的烟火味,湿重、疲软、呛人,非但入不了画,还让人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。
记忆中的炊
烟,连接着院子里的那个大草垛。草垛高出了院墙,尖顶,苫着草帘子。母亲做饭时,便从底部抽草,要转着圈抽,以保持平衡。草的组成五花八门,有枯草、干树叶、干树枝,还有扎手的荆棘,混合在一起。草垛是全家人汗水的结晶。祖父的勤劳在村里是很有名的,每天天不亮,他就一个人用铁筢挑着草篓出去了,待母亲做好早饭,就会听到大门“吧嗒”一声,是祖父回来了,或者说是一座草山进来了,瘦小的祖父驼着背,背着沉重的草篓,整个人几乎看不见了。放下草篓,祖父才会撩起衣襟擦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,他的裤腿早被露水打湿了,沾满了草屑和细细的泥土。如果是在寒冷的冬天,祖父的胡子上还会结一层白白的霜花……当然,家中的这个大草垛也有我的一份功劳,那时候每天放学或者星期日,我们一拨孩子也会装模作样地背着草篓,拿着小铁筢去拾草,但往往是只顾贪玩,到夕阳西下时才急急用铁筢划拉几下,见装不满篓子,就用树枝在里面支空,上面松散地放上草,回到家趁大人不备,匆匆倒出来,然后也装出擦把汗的样子,洗洗脸,一迭声地喊饿……此时,母亲正往铁锅上贴玉米面饼子,锅里的水开了,水汽氤氲,由于没人填草,灶底的火着了出来,母亲时不时地还要弯腰填几把草,拉几下风箱,碰上风向不对,团团浓烟从灶口冒出,母亲的眼被呛得红红的,泪流不止……
记忆中的炊烟尽管苦涩,我依然喜欢,因为炊烟连接着可口的美食。小时候,我总是盼着生病,躺在炕上,除了享受家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外,更重要的一点是能够有好东西吃。一块水果糖,一个红红的大苹果,每次母亲还会揉一小团白面,搓成椭圆形,做饭时,放进锅灶里烤,饭熟时取出来,吹去上面的灰,拍打拍打,那烤得焦黄的面团,用手一掰,一团热气裹着股浓香扑鼻而来,每每叫我先忍不住偷偷咽口水。要知道,在当时白面可是奢侈品,一年到头难得吃到几次,那烤熟的面团,在记忆中,可真是天下无双的美味。如果是咽喉肿痛,土语说是生了疙瘩,母亲在做饭时,就会到屋檐下,顺手掰下一截吊在那儿的已烧熟风干的蛇,在面板上擀细,然后,将平日里用来舀猪食的那把长柄铁勺刷干净,倒上一点油,将锅灶里燃着的柴草掏出来,煎一个鸡蛋,将蛇肉裹进去,让我吃下去,喷喷香,效果也很明显……弥漫的烟气中,年轻端庄的母亲不时地爬上炕头,摸一摸我的额头,眼中满是关切和疼爱的光芒。对她来说,儿子是她一生一世的牵挂。
转眼间,岁月的风霜就将母亲的满头青丝染成了华发。如今,在乡下老家,尽管早就用上了液化气,但母亲依然喜欢燃起柴草做饭。在院子里,仍旧有一个不大的草垛,但不是拾来的枯草、树叶,而是庄稼秸秆。每次回老家,总会在不经意中,一抬头就看到炊烟升起在老屋的上空,夕阳下,那缭绕的淡白色烟雾,随风飘荡着,有一股特别的味道。知道我要回来,在做饭的间隙,母亲会不时地跑到门口,手搭凉棚向村头张望,头上飘飞的白发和大街上的炊烟映衬着,总让我不由得眼中发酸,喉头哽咽。后来,每次听到王菲演唱那首经典老歌:“又见炊烟升起,暮色笼罩大地,想问阵阵炊烟,你要去哪里……”心中就会倏地涌上一种难言的感觉,往事如烟,历历在目,让人不胜唏嘘。
炊烟是有味道的。那是一棵不老的树,生长在朴素的乡村记忆中,弥漫着拾草时汗水的味道,被烟火呛出的泪水的味道,还有辛酸的味道,思念的味道,母亲的味道,家的味道……但归根结底都是爱的味道,温馨而持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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