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农历五月还有些日子时,街巷里已溢出煮粽子的醇香了。江畔溪头,荒野土丘,艾蒿频频招手。这是端午的气息。 “节分端午自谁言,万古传闻为屈原”。从远古走来的汨罗江水,依旧昼夜不息,奔流远去。而那个憔悴消瘦、忧郁孤独、形容枯槁、行吟江畔的楚国诗人,以绝望地扑向滔滔江水的姿势,在端午之时,总
会在人们脑海中无数次的回放。 这样的姿态,蕴含着悲情的命运与孤高的气节,千百年来,早已定格成一种范式,濡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。我想,怀念屈原,就是因为他那苦役的行程,如水的放逐,常常成为后人现实命运的注脚。为了寻找一个梦可以开始的地方,太多的生命就如同浮萍,时沉时起,却永远找不到歇脚的岸。 于是,端午,总是弥漫着如水的忧伤情绪。在我看来,最能濡染端午情绪的,就是艾蒿。艾蒿,属菊科,系多年生草本植物。在我童年乡居年代,田埂沟侧,随处都疯长着野生的艾蒿,它没有妖娆绰约的形体,也没有芳菲艳丽的花姿,它只是以微浅的绿色,布迹于广袤的大地,成为乡野素朴的点缀。它只是在端午的时节,传递着生命的价值。 清明插柳,端午插艾。早在南朝梁人宋怀的《梦岁日记》就有记载:“五月五,四民踏艾草,悬门户上”。那时,每至端午,母亲总会割回许多艾蒿,缚成一束,高高悬于门之两侧。进进出出,不经意间,是艾蒿轻软地抚摸,以及散发的特殊气味。端午的早上,我总是可以吃到母亲以艾叶水煮的鸡蛋。阳光很好的午后,母亲会用艾叶煮好的热水,为我清洗全身,杀灭病菌。然后,涂洒雄黄水,扣系绒毛线。千年风俗的延续,是传统不朽的魅力。 从那时起,我知道了,原来,艾蒿的味道,是苦涩的。那苦涩的滋味,如同乡村艰难的日子,深深地浸润到我的心灵深处。从乡村挤进城市,艾蒿也渐然成了消逝的风景。端午,也变成了一个空洞苍白的时间符号,成为怀乡忆旧思念亲人的时间节点。异乡的端午,我眼前常浮现的画面,总是像陆游描摹的那种“东村西村烟雨晚,萧艾离离林薄浅”;不经意间,还会吟起老舍先生在题为《端午》的诗中的那句“有客同心当骨肉,无钱买酒卖文章”,联想起自己独居他乡卖文为生的境遇,内心泛起的落寞与无奈,一如艾蒿那苦涩的味道。 我的漂泊之旅,落迹于潇湘。到湖南来,也许,是因为太喜欢沈从文,以及他的湘西吧。说来奇怪,沈先生万千美文,最打动我的却是《萧萧》中的那句,“这用艾蒿作成的长火绳,是驱逐长脚蚊的东西,蜷于祖父脚边,就如一条黑色长蛇”。在我看来,把卷曲的艾蒿想象成黑色的长蛇,静默在阒寂的暗夜,这是最奇绝的比拟,传递出的那种心颤的孤独与如水的苦涩,让人轻触微凉。或许,这就是艾蒿的质地吧。 湖南的端午也最像端午。我在城市与艾蒿的相逢,是去年的端午。那天,上完夜班,很晚,夜静极了,进入楼道后,我突然发现,家家门口两侧都置放着大束的艾蒿。我一时惊呆了,突然觉得,那些就是生长于故园田野中的艾蒿,它们是随着我的漂泊行旅,来到这异乡的城市,以独特的朴拙清雅,来消解城市的绚烂浮华,让我的心灵回归简淡素净。继而,那一夜,我内心泛起凝重的孤独,像汲满苦涩汁液的艾蒿。 现在,离我并不遥远的汨罗江水,依旧氤氲着屈大夫的风骨,将端午的气息浸漫于人们的灵魂深处。蛰伏在我心灵深处关于端午的记忆,也开始鲜活起来了。我已经明白,选择漂泊,人在异乡,端午的滋味,就永远会像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说过的那句裸露情感的话:活到头——才能嚼完那苦涩的艾蒿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