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是一个砌墙垒瓦的泥水匠。在我的印象中,父亲的手上总是沾满黑黑的水泥浆。到了冬天,父亲的手掌便裂开许多口子,沟壑似的纵横着,经常渗着黄水,于是,橡皮膏便贴满父亲的手掌,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沧桑。 不过,父亲手上的那些伤痕并不能阻止我对那双手的喜爱。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父亲的手中一直盛满
我的渴盼,我总希望能从父亲的手里找到我喜欢的东西,或是一颗糖果,或是一个小小的玩具。而父亲也总会变戏法似的从手心里变出一些东西来,于是便引起我的一阵欢呼。每当此时,我也会紧紧地拉住父亲的手,期待着那份喜悦能再次盈满我的心田。 父亲的手也是我的依靠,我总觉得父亲的手充满着力量。或许是握惯了那些笨重的砖块,父亲的手变得似铁钳般有力,一旦我的小手被他的手紧紧握住,一种安全感便油然而生。有一次,在村里看电影时我与父亲失散了,直到电影散场时,我还找不到父亲的身影,胆怯恐惧顿时袭遍我的全身,我开始轻轻地抽泣起来。就在这时,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我那细嫩的小手,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安定起来,我知道,有父亲在我的身边,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?于是,在父亲大手的牵引下,我兴高采烈地回到家,原先的种种恐惧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。 不过,随着年龄的增长,父亲那双大手在我的眼里却变得恐惧起来。我总害怕那双大手打到我的屁股上,而在一阵剧疼之后,我的屁股上总会留下一个个通红的手印。往往父亲抡起他的手掌时,一向调皮顽劣的我就会变得听话起来,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。不过,父亲也只是偶尔使用他的这个“杀手锏”,他也知道他手掌的厉害。一次,还没做好作业我就偷偷地出去玩,父亲知道后,便找到了我,看到玩得灰头土脸的我,父亲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,我知道那是一种望子成龙的失望,我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父亲的手掌慢慢地抡了起来,我也只好安静地站着,我知道我的逃跑是无益的,只能带来更多的责骂。可等了好一会儿,父亲的手却没有落到我的身上。我仰头看见父亲的手正在高高地举着,那手上的一道道口子非常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。令我吃惊的是,那次,父亲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只沧桑有力的大手只是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,然后便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回家去。一路上父亲什么也没有说,可我却分明感到了那只手的份量。 再以后,我参加了工作,再没接触过父亲的手。父亲也不会再把一些糖果放到我的手中,而在我做错事后,父亲也只是轻轻地斥责几句而已,父亲的手在我的感觉中变得陌生起来。直到前几天我回家,父亲说让我帮他把一些东西搬到阁楼上,在我轻松地攀爬上阁楼后,伸手去拉父亲上来时,父亲迟疑了一下,接着还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。父亲的手依然是那样粗糙,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劲有力了。只是在我用力一拉后,父亲才从下面攀爬上来,而且还带着沉沉的喘气。 那一刻,我知道父亲老了,父亲的手已不能作为我的依靠,也不再是我快乐的源泉。可我知道,手的力量是能够传递的,父亲老了,他已把他手上的力量传给了我,我已继承了父亲的一切,我有责任用我的双手牵起父亲那不再强劲有力的大手,陪着他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