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长河 中餐体现的是有福同享、有难同当的均衡,集体围坐,传承原始氏族公社的遗风,有肉大家吃,有酒大家喝,具有大锅饭的家族传统,也是凝聚力量的中心。西餐则不然。 英国在十八世纪结束封建制度之后,出现了第一批
分盘而食的餐厅,不同于过去所有人聚着扎堆吃饭的长条板——在那之前的中世纪是一个混乱而杂居的社会,人们公开就餐,与陌生人共用饭桌;犯人在公开惩戒、处决中死去,旅人公开睡觉,因为客栈里只有集体共宿的大通铺。传记作家博斯维尔曾经抱怨:这样的饮食方式,确切一点儿说,是一种被饲养的方式,一种反社会的行为,因为每个人只顾埋头吃饭,不再与其他人沟通交流。 个人主义的极端孤独也在十八世纪开始出现,个人主义的优点正是一个人爱吃什么,怎么吃,怎么睡,都是自由的选择,不再受集体行动的制约;现代西餐的分盘而食充分显示了这种好处,但也不知不觉中承担了它的坏处——孤独。 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之初,有人突发奇想:要废弃中国几千年来习用的筷子,改用刀叉,自吃自食。这位先生以为:中国人围着一个大圆桌吃饭,人手一双筷子,夹遍桌上所有的菜,无数只调羹,进进出出舀尽同一只大碗里的汤,那时也没有什么“公匙母筷”之类的卫生吃法,于是众人的口水便在那一双筷子一只调羹里传递,病菌经由此传播,中国人所以多传染病,为了国人健康,中国人应该改用刀叉,像西方人那样在自己的盘子里吃自己的食物。 这说法大抵是合乎卫生观点的,却让人感觉尴尬突兀,所谓风俗文化传统习惯,都是经年累月的事,虽然生活习惯也没什么不可变更,没什么不可挑战,但到底几千几百年的几代几世人都是用筷子吃饭的,忽然改了刀叉,大概让人适应不了!幸好,那件事闹了一阵就不了了之,否则,当今中国恐怕都跟西方人一样在餐桌上挥舞着刀叉。 其实,西式餐饮习惯的分盘而食,多少是反映了一种个人主义、私有制度的自由精神:划分食物,各自为政,自掌地盘,自己负责,一种资本社会的利益分割与权利自主。中餐体现的则是种集体主义,中国人通过聚餐就能产生四海之内皆兄弟,天下大同的幻觉,所以中国人吃饭也是在吃环境,吃气氛……甚至是吃人际关系,边说边吃,边吃边听,这是一种超越吃的吃,中国人的吃因此充满了人情味。纽约市有一家咖啡厅,壁炉前有一个长条大桌,像会议桌那样,陌生的人坐下来就有彼此将同桌共饮的默契,不管相互之间说不说话,那桌子发出一个“你并不孤单”的神秘信息。不知道为什么,在习惯于独来独往的自在逍遥后,那一个长桌所散发出来的“集体”温馨,居然小小地感动了西方人,尤其窗外雪花纷飞的时刻,咖啡厅里,炉火暖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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