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（45）

成堂芳和丈夫大难之后重逢，别是一番滋味。 同拥军 摄

山体垮塌，毁灭一切的同时，也创造了生活奇迹。 张灵麟提供

　　讲述人：成堂芳

　　性别：女

　　年龄：53岁

　　身份：北川陈家坝乡四坪村六社村民

　　讲述地点：北川陈家坝乡

　　核心提示

　　如果不是亲身经历，成堂芳怎么也不会相信还会有这种事。

　　地震发生那一刻，她被从这座山震到了那座山。

　　回看原来在半山腰的自家所在的村子，已一瞬间化为乌有。陪伴她的，是同样从土里钻出来的一头小白猪和一条灰狗。

　　巨大的恐惧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。成堂芳站起来开始往山上爬，亲戚收留了她。

　　一天后，老公翻了四座山出现在她面前——原本以为她已不在人世的他，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一个女子从这座山被震到了另一座山的奇遇。

　　■成堂芳口述史/北川陈家坝乡

　　一眨眼工夫，25户人家不见了

　　我听说过地震很厉害，它可以一下子倒好多房屋，也可以一下子死好多人，可我从来没听说过，它还能把一个人从这座山上震到另一座山上。这没听说过的事儿，偏偏就让我给遇上了。

　　5月12日下午，我正在屋后的苞谷地里锄草，忽然感觉大山晃了两下，接着就看到苞谷地拱了起来，好像下边有个大妖怪。大山晃得越来越厉害，感觉就要倒了。电线杆倒了，电线落在了地里，怕被电打了，我扭头就跑，摇摇晃晃没跑几步，就被晃趴下了。忽然，感觉山在移动，像坐在车上，心里怕得不得了。

　　还没等我爬起来，不知哪里来的土，一下子就把我埋了起来，压得我心口生疼，想喊也喊不出来。埋在土里，我感觉开始往下坠，我憋着一口气，心想这次死定了。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，我忽然又从土里露出头来。

　　四下看了看，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，因为周围的地形都变了。而眼前，则是浓雾般的尘烟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　　从土里钻出来的，除了我，还有一头小白猪和一条灰狗。小猪哼哼着，在附近打转，那条狗四处嗅来嗅去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　　一会儿，尘烟散去。我这才知道，我竟然站在我们家对过的那座山上！

　　再回头看我家所在的魏家山，原本翠绿的山坡，现在露着一大片黄土，那是山体垮塌留下的痕迹。而垮塌的那个地方，曾经有我和我邻居的家。

　　两山之间的山谷里，有一条水挺大的河，叫杨家沟。大约距离水面50米，还有一条乡间公路。现在，公路没了，河也没了，两座山之间成了一块坪。后来，因为这块坪的阻隔，形成了一个堰塞湖。

　　在那块坪上，看不到一点房子的痕迹，我们江油市陈家坝乡四坪村六社的25户人家，就这样一眨眼工夫没了。

　　我家住在半山腰，到谷底的垂直距离得有700多米，而我重新从土里钻出来的位置，距离谷底也有将近200米。也就是说，我埋在土里，从那座山的半山腰滑落到谷底，然后又顺势冲到了对面这座山上。

　　我把左腿从土里抽出来，顺势跪下，面对着我家原来的位置，放声大哭。“天老爷，怎么就留下我们三个生命了哟？！”

　　在我旁边，是勇敢村二社的房子，也几乎都震塌了，人也不见了。大山还在不停地抖动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砂土上，巨大的恐惧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。我站起来开始往山上爬，在山上的勇敢村四社，有我家的亲戚。

　　山顶亲戚家，心惊肉跳过一夜

　　山上原来的路已经垮没了，只能往上爬。我甩掉脚上的鞋子，拽着草藤往山上爬。没有草藤的地方，我就用手抠出一个个小土窝，然后用脚蹬住这些土窝，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山上到处都是裂缝，窄些的不到一米，我就跳过去；宽些的四五米、七八米，跳不过去就只能绕过去。

　　爬到半山腰的时候，碰到了两位70多岁的老人。他们都身有残疾，也在一点点往山上爬。地震后，他们是我第一次看到的人，原来还有其他人生还，孤独和绝望的心情顿时淡了很多。我不认识他们，可不知为什么，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。

　　那座山不太高，垂直高度也就1000米的样子，我爬到山顶的勇敢村四社，已经是5点钟了。我有个堂叔，很多年前入赘到了这个村子。在村边，刚好碰到我堂叔的妻子。地震的时候，她正在地里种豆子，地震后不敢回家，就一直躲在地里。

　　“婶娘，我家没得了，啥子都没得了……”一句话没说完，泪水又流了下来。婶娘看清是我后，用手给我擦了擦眼泪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莫慌，莫慌，以后就在我这里吃住。”

　　我从土里出来的时候，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划了好多口子，一路爬上山来，衣服更是破烂不堪。婶娘家的房子还好，只是烟囱震倒了，还砸坏了一口大铁锅。婶娘在院里搭起灶台，用一口小铁锅给我热了些水，让我洗了个澡，换了件衣服。

　　晚上，我就着泡菜吃了碗面条，就早早躺在了床上，前胸后背火辣辣的疼，想翻个身都难。

　　夜里，余震不断，每次余震都会震得房顶上的瓦片哗哗作响，时不时还能听到山体垮塌的巨大轰隆声。不管是什么声响，每次响起，我都被吓得心惊肉跳。一夜没睡着，想我的家，想我的老公，还有我的儿女和他们的孩子。

　　地震前，我去苞谷地里时，我老公去乡里赶场买面粉了。地震来的时候，估计他还没有走出村。想起坍塌的那一大片山体，我想我老公肯定不在了。儿子在绵阳打工，小孙子刚满周岁，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。女儿嫁到邻村，两个外孙女还都在上小学，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平安。

　　那一夜，心里很乱，也很焦急。

　　第二天，门外有人叫我名字

　　13日午后1点钟，我正在屋里吃饭。肚子不饿，就是机械地一口口吃着，吃在嘴里的饭菜，感觉不到任何滋味。

　　“成堂芳！”突然外边有人喊我的名字，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，等第二声传来，我确定那是我老公的声音。“他还活着！”我扔下饭碗跑出来，看着一身尘土的老公远远奔来，我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。这次掉下的眼泪里，有独自面对灾难的委屈，也有意想不到的重逢的喜悦。

　　老公看到我，嘴一咧也哭了：“成堂芳，我以为你不在了呢……”我冲到他跟前，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老公流着泪又笑了。

　　当我从老公嘴里听说家没了的时候，我才想起口袋里还装着家里的钥匙。掏出来看了看，远远扔了出去。我们家虽不富裕，但那也是我们两口子大半辈子的心血，一下子就没有了。唉，留着钥匙也没得用了。

　　草草吃了口午饭，我和老公一起下山去找我们的孩子。路上，他给我讲了他这不到24个小时的经历。

　　地震发生的时候，我老公刚好走到我们村四社，一下子被震翻在地。等地震稍微平息，他正要回家看看时，我们六社50多岁的张金如一身是土地跑过来，失魂落魄地对我老公说，房子啊、地啊都没得了，你老婆也没得了，整个六社都没得了。

　　原来，山体垮下去的时候，张金如和我一样，也跟着掉了下去。幸运的是，他在慌乱中死死地抓住了一根树枝，才没被埋住。

　　我们六社有25户人家，那天在家的28人，只有我们3个人活了下来。

　　老公找我，翻了四座山

　　当时我老公听说我不在了，顿时大哭起来，喊着我的名字就想往家跑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那会儿余震不断，山体随时还有垮塌的可能。村民们连拉带拽，把我老公拉到了不远处的太平小学。我们的两个外孙女就在那里上学，一个上一年级，一个上四年级。

　　学校的房子没有倒，两个外孙女也都还好。“你们的婆婆没得了……”我老公说完，两个外孙女“咕咚”一声就跪在他脚下，抱着他哭了起来。我老公弯下腰，紧紧将哭成泪人的两个外孙女抱在怀里。

　　13日凌晨，勇敢村二社的老支书到乡里报信，因为山体垮塌路被破坏，他也来到了太平小学。说起该死的大地震，老支书给人们讲了一个地震中的奇迹：一个女子从半山腰滑下来，一下子滑到了对过的山上。

　　我老公越听越觉得那个人就是我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上路了。原来的路已经没有了，他爬了四座山才到了勇敢村四社。路上，他捡了一根胳膊粗的桑木棍，那也是从山上滑下来的，树皮都没了。就是撑着这根桑木棍，我老公跳过一道道裂缝，一步步向我走近。

　　比我往山上爬还要危险，他不仅要躲避脚下的裂缝，还要时刻注意着山上掉下来的石头。其中有一次，上边掉下来磨盘大的一块石头，我老公一闪，差点掉进旁边的裂缝里。

　　下午4点多，我和老公一起回到太平小学，两个外孙女看到“死去”的婆婆，笑得流出了眼泪。晚上，得知孩子们都安然无恙，我又掉泪了。这次落泪，没有震后的酸楚，只有家人都在的幸福。

　　25日，我和老公回去看了看我经历生死的那个地方，小白猪和灰狗都还在。

　　■后记/记录者说

　　大难当头，更见夫妻情深

　　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不知道这句话流传多久了，似乎很有道理，因为歌里也这么唱。

　　在汶川大地震中，也真有这样一对夫妻，他们不是各自飞，而是丈夫先飞了，把妻子丢下了。幸好，妻子安然无恙。对于丈夫的先飞，妻子接受不了，就为这事儿闹着要离婚。

　　然而，这样的事例只是极为个别的现象。汶川大地震用事实说明，当大难临头时，作为同林鸟的夫妻，不仅不会各自逃命，反而更加相濡以沫、同生共死。最好的例子，就是成堂芳夫妇。

　　地震之后，他们都以为对方死了。于是，因为思念逝去的爱人，两个人彻夜不眠，垂泪到天明。当成堂芳的丈夫听说有一个女人创造了一个生命奇迹的时候，他怀疑那就是自己的老婆。于是，他不顾余震、地裂和飞石的威胁，冒着生命危险翻越了四座大山，去找那个“很像自己老婆”的女人。

　　劫后重逢时，这对年迈的农家夫妇，除了流下激动的泪水，似乎不懂得其他表达方式。但是，他们夫妻之间的那份真挚情感，并不因此而逊色分毫。我们选择成堂芳讲述，除了她奇迹般的经历，就是这份彼此牵挂的深情。（石家庄日报社、绵阳日报社联合报道组 记者 王俊卿 同拥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