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丽实录     

主笔：苏丽

倾诉人：晓磊，26岁

采访地点：先天下步月轩茶社 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听说你很久了，我曾经是个服刑人员，刚释放不久，面对曾经的爱情很郁闷，你能帮帮我吗……”那一天，晓磊在我的QQ、博客以及电子信箱里都留了言。我在深夜的时候加了他的QQ，约他见面。“你不会是骗我吧？”这是晓磊的第一反应。“你觉得我会骗你吗？”我理解一个刚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的心理，设防，是他的心理底线。

    “不会给你添麻烦吧？我的故事很平凡。”他依然小心翼翼。“不会的，放心。”我尽量用肯定的简单的语言打消他心中所有的顾虑。

    其实约见晓磊，在乎的并不是离奇的故事，而是希望听到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最真实的心音。并且我相信，这份真实，会撼动太多的东西。

    我看见很多钱在向我招手……

    我和心儿的相识很有戏剧性。那是六年前，我们同在一所技校学习，她小我5岁，16岁的女孩，像未绽的花蕾，纯净，无邪。一个朋友喜欢上她，我去跟她说，她没答应，阴差阳错的，我们却谈起了恋爱。开玩笑似的，没想到爱却在我们之间真实地生长了。那时候我在她面前很霸道，而她总是小鸟依人地听我安排一切。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好，对我百依百顺，很迷恋。她把她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我。而那时的我，并不真正懂得爱的意义和责任，有时候会觉得她只是我的一种习惯，没想过我们的未来，我们将何去何从。

    相爱的前两年，记忆里写满了美丽。那时我们在同一家饭店，我是厨师，她是服务员，一起工作，下班一起游玩，有过太多默契的美好。但是两年过去时，我们之间渐渐出现了矛盾，常常为一点小事，她就和我吵。我不理解女人的感情，作为男人我需要空间需要信任，可就是在大街上我多瞅了别的女孩一眼，她也会不高兴跟我吵，我脾气很暴，有时受不了她的吵闹，也会冲她嚷。这样吵吵闹闹，分分合合，之间不再是纯粹的美好，现实的复杂的情绪冲击着我们的关系。

    我们都是工薪族，收入都不算高，我们的父母也都是工薪族，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钱供我们花销。而爱情，有时是需要高成本的。三年的时间里，心儿没有跟我提过钱的事。但是那一天，2003年4月的一天，她的手机丢了，正是上班的时候，她约我去买手机，我不能陪她，她就找我的一个朋友借钱，买了手机。

    我是一个男人，自己的女朋友找别人借钱买手机，那种心理，很复杂。

    很烦，晚上去了酒吧，喝了很多很多酒，想喊，想发泄，想不出我们今后的男人出路在哪里，想不出每个月挣不到1000元钱的男人，是不是一定要受到钱的歧视？

    夜里12点，春天的风已经很暖了，路上有几个行人，还有遛弯儿的居民。

    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昏暗的灯光下，我看见一个40来岁的男人提着重重的公文包走在前面，我忽然好像看见了很多钱在向我招手，我看见了心儿的笑，看见了心儿的新手机，我控制不住地走到那男人的身边，把手伸向皮包——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，男人和周围的群众一起把我摁倒在地上，一阵拳打脚踢之后，我被送到了派出所。

   狱中的一千多个日夜

    我对发生的一切供认不讳，第二天，批捕令就下来了。转往看守所前，爸爸、舅舅和经理来看我，爸爸很沉默，没有埋怨也没有责怪，回去就开始为我的事奔波。

    那时正是非典时期，我被送进了一个临时看守所，隔离，观察。

    警察转身离去的瞬间，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的每一处，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，这是旧犯人对新犯人的见面礼。我抱着头一声不吭，第一关算是过去了。

    脏的塑料饭盒，黑兮兮臭气熏天的褥子，50多个人挤在一间大屋子里……我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，二十几年我行我素的生活就那样被终止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很后悔，不知道一时的冲动会换来如此大的代价。

    睡不着的时候最想的人是心儿，想她的音容笑貌，想她的一切一切，这时候，我才知道，我曾经以为不在乎的爱情，其实已经深深植入到我骨子里了，我爱她。

    那时很渴望能见到心儿，她的存在，是我生的希望。

    但是心儿却消失了，从我出事的那一刻起。

    10天后，我剃着光头戴着手铐被转往新看守所。这里是一个小社会，犯人们分工齐全，号长，管事的，伺候人的，受管制的，分成三六九等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。这里三教九流，上至达官贵人，下至街头混混，关系复杂，彼此你挤我踩，我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宣判结果。

    一审被判三年，我抱着渺茫的希望上诉，家人也为我奔波求人，半年后，终审判决下来，维持原判。这意味着，在接下来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，我要在监狱里度过。

    回首23年走过的路，我一直像个小孩子，被父母庇护着，以老实著称的工人父母，尽他们最大的能力保护着他们唯一的儿子——这孩子学习不好，他们为他找人让他当兵；兵没当成，他们花钱让他上中技；中技读完，他们依然把他当孩子，护着他……而这个儿子，却在很早的时候就结交了一大批圈内人，学习不好的孩子，单亲的孩子，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，他们彼此在一起很快乐，很轻松，他们和学习好的孩子在一起没话说，他们自卑，又很轻狂，他们总是很轻松地放纵自己的需求，骂人，打架……我承认，我从来就不是个好孩子，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牢，会让自己的父母在老了的时候为自己操这样的心。

    转往监狱时，妈妈和经理来看我，我问爸爸为什么没来，妈妈说他腰疼。其实，她骗了我。

    一个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自由惯了的青年，有一天因为爱情的义气被投了牢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很难说清楚。但我从来不怨心儿，我只是想她。半年了，她一点音信都没有，我托人捎信给她，也没有一次回音。

    先去了市郊的监狱，换上囚服的第二天早晨，一帮犯人被很神秘地换下囚服，上了囚车，我们心里惶惶的，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。

    那时已是2004年1月，天很冷，车越往东开，风越大，我们在车上冻得直打哆嗦，眼泪流在脸上迅速地结成冰，风很大，刮得人刺骨的疼。

    我们被投入冀东监狱了。那里是一望无际的盐池，一座座高高叠起的盐山，渺无人烟，只有一号号的犯人默默地弯着腰，扛着平时难以扛起的盐包，一趟又一趟……没穿内衣，我们真空穿着发放的棉袄棉裤，风像刀子一样，没有袜子，一双布鞋结着冰……

    这是一种惩罚，身体的，心理的，精神的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狱中的第一个春节到了。监狱的走廊里布置着彩灯，政府给犯人发了糖、瓜子和烟，气氛很好，我却哭了。家里还不知道我转到这里服刑，我一直没有写信也没有打电话。

    她变了

    春节过后，舅舅拿着大旅行包来看我了。这时我才知道，爸爸差点死去。那是我出事四个月后，一直为我奔波的父亲听律师说我肯定要判刑，当场就犯了病，心肌梗塞。送往医院治疗期间又患了感冒，命悬一线，家里从北京请了专家为爸爸做了心脏搭桥手术，花掉了十几万元……我泪如雨下，我咽下了所有的苦，对舅舅说，我一切都好，不要家里再为我花钱。

    一颗驰骋的心在那一刻，被自责与歉疚抽得生疼。

    我拼命工作，希望用体力的消耗来赎回一点自己的罪过，还有对父母的歉疚。

    夏天的时候，早晨要出工的路上，我听到自己被叫接见，走进接见室，妈妈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哭了，那时候，我整个人黑瘦得脱了形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，我被通知回石家庄的监狱。

    我哭了，我知道父母又为我的事花钱了。

    可怜天下父母心，而这时，心儿在哪里呢？

    坐着公车回到石家庄，看着熟悉的一切，我第一次感到，还是家好。看着监狱里的古树、绿草，长了青苔的狱房，我的眼泪一下子溢出来。爸爸和叔叔来了，我高兴地跑到接见室，迎面看见爸爸那张衰老了许多的脸，很薄的T恤衫下，深深的一道疤怵目惊心地趴在胸上，我一下子就泣不成声了，做了一辈子好人的爸爸，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，承受了多少啊！

    唯一让我慰藉的是，服刑的时间已经过半，还有一年多，我就可以重新做人了。这个信念支撑着我，我积极地表现，被调到小食堂。这在狱中是份不错的工作，我可以接触领导，可以读书看报，封闭了一年多的世界终于又打开了口。也是从那个时候起，我看到了《苏丽实录》，此后每到有《苏丽实录》的时候，我就会收起来，和狱友们一起看。

    从未停止过对心儿的思念，尽管已经过去两年。她在哪里，她现在怎样，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？好想她，只要能见她，哪怕被她打都是幸福。

    终于，在一个朋友的再三劝说下，心儿来了。见到她的第一眼，感觉她变了，原来那个单纯的小丫头不见了，一个更有心机戒备心强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，我还像从前那样拉她的手，她躲开了。我笑了笑，请她到小食堂吃饭。她坐下来，开始哭，饭没吃一口，也没问我为什么会进来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了。但我依然把我一本我偷偷写的随笔给了她，那里面记载着我的故事。

    6月6日是她的生日，我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。感觉她已像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6月15日是我刑满释放的日子，早晨，拿到自己三年前的衣服时，我的心激动得难以形容。

    我回了家，感觉家好像小了。父母老了，真的。三年里，他们从来没有抛开过失足的儿子，是他们的爱，给了我生的希望。但是心儿呢？曾经那么炽热的爱人，就从此天各一方了？她知道我在狱中为她流泪吗？情人节的夜晚，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听江美琪的“亲爱的，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吗？”如水的歌声，击着我的心，疼痛，流泪，那时她在干什么？

    三天后，控制不住思念的我去心儿单位找她，她竟像见了陌生人一样，连一句问候都没有。我向她要我那本随笔，她竟冷冷地说，不记得这事了。

    是爱与无能为力交织的痛楚，我约她在酒吧见面，希望她能跟我说说心里话，她却带了一个女朋友来做说客，说她快结婚了，让我不要打扰她的生活。

    忽然觉得自己好悲哀，打扰？不会了，永远不会的。我只是想听到这个曾经那么爱我的女孩，对我说一声安慰的话，哪怕像一个普通朋友，而不是冷漠甚至仇视，我的生活因为监狱而不光彩，我悔恨，但那个爱我的女孩就这么远离了我？缘，原本就是这么淡薄如纸不堪一击的吗？我为什么走不出思念的圈？    

    后记     

    出现在我面前的晓磊，衣着和谈吐都很讲究，他特意拿出释放证给我看，以证明自己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“狱中是一个充满欺骗的社会，时时充满算计，哪怕只为一盒香烟。”从一个变形的环境中走出来，我感到了晓磊渴望呼吸渴望阳光渴望爱情的心情。“但是物是人非，一个现实主义的女孩，不愿意让自己的人生与一个犯人发生瓜葛……”“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，只是我很庆幸遇到了你。”当晓磊终于能甩甩头走出对心儿沉浸的思念，他坦诚地说。是的，当冲动改变了一个人的身份，爱情的瞬间离失，是最现实的打击，却又是最无法挽回的现实。这个时候，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他们的爱太不讲究方式。”晓磊指的是父母，他们只知道对他好，不知道当环境改变了他们的儿子后，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可是他不知道，他的爱也太不讲究方式，一次的冲动，三年的青春，爱要这么贻误自己吗？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我太苍白了，我会用自己的双手，证明给自己，给社会，给父母。”庆幸的是，晓磊知道曾经的错，知道现实的奋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