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信中他这样说: “今来信没有别事,因咱们分别好长时间了也没有通信,请原谅。
今天正好过五一放假给你写信,实在对不起你,走了好长时间也没给你写信,主要是懒,再说也不会写信这些你该知道吧。
“现在咱电话排正忙着出坑道,
看起来到五月二十号就能出来,
就能在地上面值班了,我们可高兴了,你以后有机会来这里看看吧。现在排里的工作还不错,就是不如你们在时活泼了,一下子冷清了好多。自你们走后同志们可想念你们了,有时因此事想得我(们)睡不着觉。”
括号里的“们”写在“我”和“睡”之间的上方,打了个对勾,是后添上的,反而暴露出了要掩饰的意思。
那信我没回,没看完,第二页掀开后瞄一眼下面的落款就放下了,
就算是看完了,当时我还有三封信急着看呢。他的信比我预料的还没意思,总共不到两页纸,却用了大半页纸在说为什么没有写信,为什么写信,翻来覆去;字又难看。这“难看”里两层意思都有:潦草和丑。
我在海上生活了十二年。 第一次见到海时我十六岁,穿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新军装,乘登陆艇进岛。
那天的海是浅灰色,海面平静,如一块巨大的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,同来的兵们被它的辽阔气势震撼得呆了,半天,才有人说出话来,说的是:啊!那一刻我也惊讶,原因却完全相反。我感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,亲切,仿佛和它相知多年。四十分钟的航程,我始终站在登陆艇的甲板上看它,它也看我,柔软,明亮,闪闪烁烁。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知道我将要去的那个小岛是我父亲的出生地。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我的老家是哪里,父亲母亲来自何方,当兵几月后父亲才在信中告诉我说,我所当兵的岛是我的老家。顷刻间所有的迷惑如潮水般退去,谜底显现:我的生命原来与大海一脉相承。当年,父亲参军离开了它,几十年后,我参军回来,十六岁到二十八岁,海是我青春的见证。 ……那月牙细细的一线,纤小清瘦,
镶嵌在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的海岛夜空上,亮晶晶的,我走它也走。我刚下零点至三点的夜班,从坑道里出来只身一人回营区宿舍。通常夜班都是三人一行,那天忘了什么原因,只有我一人返回。
我走出坑道,外面漆黑一片,海岛的夜里,除了信号台,再无一处灯光。
天上的月亮,偏偏又是那样的孱弱。我深深吸了口气,咔,咔,声音很响的上好步枪刺刀,背在肩上,一步步向山下走。松涛阵阵,碎石哗哗……猛然间,我回过头去——动作似乎在感觉之前——我的身后,头上方,紧挨着我的地方,有一颗头,头上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,头下是一件黑棉袄,腰间束着绳子,毫无疑问这是个人,男人,简直想不出他怎么能够在碎石满山的路上悄然无声摸到了我的身后。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明白,事后想也想不清楚——几乎是眨眼之间我已站在了他的身后,他的上方!用军事术语说就是,占领了制高点。这次轮到他回过头来,看我。我一言不发,定定伫立,静静回视,肩上的步枪也不知何时如何被端在了手中,枪刺凛凛然反射着月牙的寒光……片刻,那人转过头了去,哗,哗,哗,踩着满山遍野的碎石,走了。我原地直立,步枪平端,目送他走直到消失。
我继续下山,上了刺刀的步枪就一直端在了手上。走着走着,咔的一声,
手中枪上的刺刀不知为何自行垂落,与枪管形成了一个直角。心里清楚应该把刺刀上好,苦于没有第三只手,仅有的两只手紧握枪身须臾不敢挪窝,就这样,我端着这个“直角”一直走回了营房。(2)
|